小说《锅伙》（92）：守孝静一年
别说读书苦，那是你看世界的路——
门外就是大河，几步之外有个河湾。雪花银子一身蛮力，背着一百二三十斤的秀子脚下生风，一口气跑到河湾处，钻进茂密的蒲柳丛中，脱光了身上的裤褂，像两只天鹅下了水，一黑一白在水中上下浮沉。
河上，月亮像一盏天灯，夜空，有一大片乌云，像扯起一大块黑布。
“哎哟哟！我肚里疼得像扯断了三根肠子……”雪花银子吟连声，“一大泡稀就要撞开了门。”
“快上岸往，别腌臜了一河清水！”秀子连推带搡，把雪花银子赶走。
在蒲柳丛中，雪花银子穿上自己的衣裤，顺手牵羊把秀子的裤褂偷走。上岸钻进高梁地，轻轻吹了两声口哨，一簇豆棵下探出巧手白三儿的脑壳。
“下河捉白鹅吧！”雪花银子挤眼努嘴打手势。
“我怕……她不依不饶……惹下大祸……”巧手白三儿临阵变成了缩头男子。
“那你就灌她的坛子，等她昏迷抱进高梁地里进洞房。”雪花银子说罢，扔下秀子的衣裤，一阵风返回自己的家。
“得令！”巧手白三儿答应一声。
乌云掩月，黑布蒙住了天灯，巧手白三儿静静溜下了河。
“银子，雪花银子！”秀子凫着水转圈唤喊。
水下，两只胳臂箍住了她的腰，她刚张开嘴，没等喊出声便被一口水噎得失往知觉。
几天后她嫁到白家。二年两胎生了三个丫头，一胎是双生。
秀子又生了两个丫头，香白杏儿长到了十七岁，三十岁的牛蒡被放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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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蒡找几个人，在他家祖坟搭起一座窝棚，为爷爷和奶奶、爹和娘守庐一年。不剃头，不刮脸，不看戏，不笑一声，不走亲看友，不穿亮色衣裳。队里分配他在河边放一匹挂驹儿的骒马和两头怀了崽的母牛。他早出晚回，难得跟村里人打几个照面。
在爷爷奶奶的大坟和爹娘的小坟之间有一块空地，左右两棵紫桑葚树，因地制宜，因人而设，因陋就简，牛蒡的窝棚像棺椁、站笼、鸟窝、蛐蛐罐儿。牛蒡也就整个儿是有巢氏借尸还魂。
窝棚狭隘，一人住着能出进，两人同住翻不了身。三尺厚的白沙，垫着五寸厚的青草，青草上展着一张薄席，薄席上一床被子。这床被子蒙住头露着脚，两只脚丫子叮满大花斑蚊子。夜晚，牛蒡爬进窝棚，临门的架框上挂一盏风雨马灯和两条燃烧的艾蒿绳子。月色，灯光、蒿烟，牛蒡像老僧进定，一心不二看书写字。
“狗嫌儿哥……”
夜风吹进一声低唤，牛蒡抬头一看，那是蓬头垢面的秀子破衣烂衫像个活鬼。
“秀子，你怎么黑更半夜到河边？”牛蒡冷冷问道。
“大白天我到坟地里找你，没偷汉子也得喊唾沫淹死。”
“黑夜你更不该来。跳进大河洗不清。”
“你放回来，我不明一明心，窝着一肚子的委屈，叽哩骨碌难受。”
“是你哥哥为了升官，逼你跟我离婚，我不怨恨你。”
“我本来想等你出来，破镜重圆，做个接茬夫妻。”
“不情愿。”
“我就怕你鼠肚鸡肠跟我结下死疙瘩，才拼出我这一百多斤，给你换个水凌凌鲜嫩嫩的黄花闺女当媳妇。”
“多谢。”牛蒡像半截树桩子，一点也不激动，“还是等我死后，你替我换口薄皮棺材吧！”
“放屁！”秀子骂道，“眼下我的男人是巧手白三儿，卖身葬夫也轮不上你。”
“我只想要棺材，不想要媳妇。”
“你猜，我给你换来的这个媳妇是谁？”
“胖杨妃，瘦飞燕，病西施……”
“巧手白三儿的妹子！”
“雪花银子不是三年前就出门子了吗？”
“我能给你换一头母牛吗？”
“你换的是小丫头杏儿？”
“杏儿十七了，不是青杏，不是酸杏，是熟杏、甜杏、红杏、香白杏儿。”
“一回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，我受过你一回害，桃、杏、梨、枣也不敢尝一尝。”
“那丫头长得比我俊俏。”
“恶鬼变成的美女，比谁都好看。”
“她的脾气比我柔和。”
“咬人的狗不龇牙。”
“我跟你不下崽儿，跟白三儿只会生丫头；杏儿嫁给你，头一胎不从肠子里爬出两个儿子对不起你。”
“人人口粮不足，家家烟囱结起蜘蛛网，我自个儿顾不过命，哪还敢添丁进口？”
“你就是草多料足，我也不忍把九死一生的杏儿推给你发丧。”
“这孩子得了重病？”
“饿得皮包骨头，八九个月歇了红。”
“这也是浮肿病，你得赶紧给她食饱食好，两三个月就能转危为安。”
“杏儿死心眼，为了我那几个丫头片子少挨饿，她一个月倒有十天粒米不进。”
“走！给杏儿摸两条活鱼。”说着，牛蒡从窝棚里蹿出来，“白煮鱼汤，十全大补。”
跑到河边，秀子推开牛蒡，自己下水，说：“我两只手长眼，比你会摸，你在岸上等着捡鱼吧！”
牛蒡不是外人，秀子扒得只剩一条花裤衩子，唏哩哗拉蹚下河往。牛蒡心安理得，坐在岸边背靠河柳，守株待鱼。
谁知，秀子那一双长着眼睛的手，就像失了明；沿着岸边摸过来摸过往，半个时辰一里多，一条漏网之鱼慌慌张张撞在手上。秀子泄了气，像一只水汪汪的落汤鸡，上岸就躺在一片草地上，苦笑道：“狗嫌儿，我坐过三回月子，生了五个丫头，难道还不知道鱼汤能补身子？只是男女老少都饿红了眼，下河摸鱼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，白天别想摸着一片鱼鳞，黑夜里瞎猫碰着了死耗子，才挠住这条活腻了的鲫鱼。”
未完待续……
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，作者刘绍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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