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·芬奇：驳斥炼金术士与巫师

提到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 （Leonardo da Vinci），我们脑中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全能通才的形象，对他在艺术和科学上的造诣津津乐道。然而，对于隐躲在这些造诣背后的思想，我们却知之甚少。《达·芬奇文学手稿》收录了反映达·芬奇对生命、人性、处事、自然等方面探求的笔记。虽是只言片语，却也能从中窥见他个性中鲜为人知的一面。

达·芬奇在手稿中反复强调了敬重自然法则的重要性。第八章“反驳节略者”，达·芬奇对藐视自然研究、只知道对前人作品进行缩减节略的写作者嗤之以鼻。而在下文节选的手稿第九章“驳斥巫师和炼金术士”中，达·芬奇认为大自然只负责“发明基本元素，而人类在这些基本元素的基础上，可以发明出无限的复合物”。然而，炼金术士出于贪欲，违犯自然法则，企图用廉价的铅炼制出宝贵的金子。在本质上，他们和那些想要发明灵魂的巫师一样，走上了哄骗和渎圣的道路。

没有空气震动的地方，就不存在声音。没有器具，就无法产生震动。这器具不能是无形的。灵魂是无形的，没有声音、外形和力量，假如它变成实体，就无法穿越和进进进口封闭的地方。假如有人说“空气聚集在一起，使得灵魂形成了不同外形的实体，并将实体作为器具，可以说话并且进行有力的运动”，那么我会回复， 没有神经和骨头，这些想象出来的灵魂就无法运动，无法发力。于是，那些思辨者便带着他们的教唆逃走了，因为他们给出的理由无法被实验证实。

达·芬奇手稿

好好探求一下，那些我们所熟知的事物的名字，是如何在唇与齿的扶助下，借助舌头的运动被说出来的。那些组成语言的或简单或复杂的词，是怎样通过舌头这一工具，到达我们的耳中的。假如所有自然事物都拥有名字，那词的数量将是无限的，正如自然中所存在无限事物。这些事物的表达不会只用一种语言，而会用许多种语言。这些语言本身也会无限延伸和发展，在时代更迭中，在各地间，出于战争等原因，通过民族合成，不断相互影响，发生转变。这些语言也会被遗忘，就像其他自然所造之物一样。假如我们都认同世界是无限的，那就可以说，这些语言在无限的时间中也是蕴含无限转变的。

出现这一现象，是因为伴随着大自然不断发明的事物，语言也不断发展延伸。大自然所造之物不会改变，但是随着时代变迁，人类所造之物不断改变。人类是大自然所创作出来的最伟大的工具。大自然只负责发明基本元素，而人类在这些基本元素的基础上，可以发明出无限的复合物。 但是，人类无法发明基本元素，除非是发明人类本身，即生儿育女。关于这一点，年老的炼金术士可以作证。无论是出于偶然还是特意设计好实验，他们从未能造出自然所造之物，哪怕是最微小的东西。这一炼金术士群体值得赞扬，他们发现了事物可以为人所用之处。假如他们不制造有毒之物，不制造危害人的生命、腐蚀人的心智的害人之物，他们会更值得称颂。他们自己也无法豁免，会被这些害人之物所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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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卫·特尼尔斯《炼金术士》

David Teniers il Giovane， L'alchimista

布面油画，1650年，44 × 58.5 cm

然而他们刻苦钻研，反复尝试，并不是为了炼制大自然中的下等之物。他们想炼制的，是大自然的杰出作品——金子。金子是太阳之子，因为和别的事物相比，它与太阳最为相似。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像金子那样永恒。火可以烧毁其他大自然所造之物，使其变成灰烬、玻璃或者化为灰烟，却无法烧毁金子。

假如一个无知的贪心之人也向你指出这一错误，那你为什么不到矿山里往？那里有自然所造的金子。在那里，你会以自然为师，你的愚蠢会被治愈。大自然会向你展示，你在火中炼制的任何东西，没有一样是大自然用来发明金子的。矿山里没有银，没有任何类型的硫黄，没有火。除了鲜活的大自然本身的热量之外，那里没有别的形式的热。大自然会向你展示分布于青金石中的金枝，让你明白那颜色是无法在火中炼成的。好好看察一下这金枝，你会看到它的尖端在不断地缓慢生长，它们所触碰之处，会出现黄金。 注重一下，这里有生魂，这是你无法发明的。

约瑟夫·利奥波德·拉廷克斯《炼金术士》

Joseph Leopold Ratinckx， Alchemist

油画，1937年，36 × 27 cm

但是，在所有人们争辩的论题中，关于巫术可信性的辩护才是愚蠢至极的。巫术和炼金术是一对姐妹。炼金术自以为可以炼制自然基本元素。但相比之下，巫术更该受到谴责。 因为巫术除了谎言什么都不发明，而巫术本身就是一个谎言。炼金术还不至于沦落至此。炼金术利用生于自然的简单元素来发明物品，而自然本身无法这么做，因为自然本身无法像人类利用自己的双手那样，以器官作为工具制造玻璃等物件。

弗朗西斯科·戈雅《女巫的安息日》

Francisco Goya， Witches' Sabbath

布面油画，1798年，43 × 30 cm

现躲于拉萨罗·加尔迪亚诺博物馆

相比之下，巫术就像是随风飘扬的旗帜，引导着一群愚蠢的人，让这群人鼓掌称颂，不断见证这项技艺的无数功效，并把这些功效写成整本整本的书。他们宣称幻术有效，灵魂具有重量，没有舌头也能说话，没有任何器官也能说话——要知道，器官是开口说话的前提。除此之外，他们还宣称灵魂可以唤风唤雨，制造雷暴，可以把人变成猫、狼和其他野兽。而这些人说的这些话，就先把他们变成了野兽。

弗朗西斯科·戈雅《魔鬼的灯》

画中人信赖自己被施了魔法，

他的生命取决于保持一盏灯不熄灭

Francisco Goya， The Bewitched Man

布面油画，1798年，42.5 × 30.8 cm

现躲于伦敦国家美术馆

当然，假如像许多愚蠢的人所信赖的那样，巫术是真的，那可以说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能用来毁灭或服务于人类的东西了。假如是真的，那这项技艺便能用来扰乱空气的安宁，使黑夜降临，在夜空中制造暴雨，唤来可怕的雷声闪电，让狂风吹倒房屋，将树木连根拔起，并且利用这些来打击行军的士兵，击垮他们，杀死他们，还能通过制造风暴夺往农民辛劳劳作的成果。

噢，如此一来，敌人便失往了作物收成，还有什么作战方法比这个更能打击敌人呢？还有什么海战比让它来兴风作浪更能摧毁和打击敌人的兵船呢？那些拥有并掌控这项技艺的人，将会成为人类的主宰。人类的聪明无法抗拒这毁灭性的力量。躲在土地中的珍宝将会在他们面前显现；堡垒和要塞无法保护任何人，除非巫师们想要这么做。巫师将穿越空气，从东方往到西方，往到宇宙所有的角落。

女巫与魔鬼共舞

选自《女巫与巫师史》

木刻版画，1720年

我还有什么必要再费口舌？像这样的技艺，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？几乎没有，除了无法躲避死亡。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，假如这项技艺所能带来的损害和用处是真的，哪怕只是一部分，为何它没在人类当中留存下来？人类多么想获得这样的力量，还不需要求助于神明。有无数的人，为了实现自己的愿看，向天主和全宇宙祈愿。 这项技艺如此能称心人类的需求，却没有在人类当中留存下来，那可以说它从来就没存在过，将来也不会出现。灵魂是不可见的，无形的。在元素内，没有无形的东西，因为没有实体的地方，就只有虚空。而虚空无法存在于元素之内，因为虚空会立刻被元素本身填满。

在这张纸的另一面，我们把灵魂定义为“附在身体上的潜在能力，无法单独存在，也无法在某个地方进行任何类型的运动”。有人说灵魂可以独自存在，但无论如何，它无法独自存在于元素内。因为假如灵魂是无形的，那它也是虚空的，而虚空无法存在于大自然中。一旦出现虚空，其所栖身的元素会立刻发生倒塌，将这虚空填满。

达·芬奇手稿

关于重量，其定义是：“重力是附属的力量，是一个元素被推向另一个元素时产生的。”元素本身不会对其本身施加重力，但对于在它之上的比它更轻的元素，会产生重力。比如说，一部分水相对于另一部分水来说不会更重或更轻，但假如你把水提到空中，这部分水就会获得重力。假如你把空气拉到水下，那在这空气之上的水会获得重力，而这部分重力无法自己支撑自己，便会导致倒塌，使这部分水掉落下来，填补没有水的空间。存在于元素当中的灵魂也一样如此。 假如灵魂不断地在其栖身的元素当中制造虚空，那它就必须不断逃向上空，直到脱离元素。

我们已经表明，灵魂假如没有实体，在元素当中便无法独自存在，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运动，只能升向上空。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假如灵魂在空气中获得了实体的情状。 灵魂肯定会融进空气中，即便灵魂聚成一体，也总会被切分，并制造出虚空，就像前面所说的一样。因此，假如必须待在空气中，灵魂会被注进一定量的空气，和空气混合。这会导致两种不适应的情状。要么它会使与其混合的那部分空气变轻，变轻的空气会向上升，不会存在于比其更重的空气当中；要么，灵魂会分散和分别，丧失其主要的特征，使其本质发生改变。

除此之外，还会发生第三种不适应的情状。这部分被空气占据的灵魂，会被风穿透，风会不断地分别和撕破聚集的空气，将其推向别的空气。因此，空气支离破碎，融进空气中的灵魂也会被分割、搅碎、破坏。

女巫向魔鬼进献蜡娃娃

选自《女巫与巫师史》插图

假如灵魂融进空气化作实体，本身是否可以运动。 灵魂假如融进空气当中，是不可能使空气运动的。在之前我们就阐述过“灵魂会使其所融进的空气变轻”。因此，这一部分空气会上升，升到其他的空气之上，是它本身的轻巧使它发生了运动，而不是灵魂的意愿。假如这部分空气与风相撞，那这部分空气将会因为风而运动，而不是融进其中的灵魂使它运动。

在阐述灵魂是否可以说话之前，首先需要定义什么是声音以及声音如何产生。我们会这么说：“ 声音是在稠密实体中发生摩擦的空气的运动，或者说稠密实体在空气中发生了摩擦。稠密实体与稀薄实体的摩擦使得稀薄的部分变密，使其更加稳固。稀薄且速度快的那部分实体与稀薄但速度慢的那部分实体相碰撞，产生声音，甚至是浩大的声响。稀薄实体向稀薄实体的移动所制造出的低沉声响，就像是火焰在空气中发出的声音。当一个快速的东西穿越了一个静止不动的东西，使稀薄实体与另一稀薄实体碰撞，便会带来浩大声响，就像是火焰从大炮中喷出，震动了空气，制造出火星。”

达·芬奇手稿中的发声器官

因此，我们可以说， 灵魂假如不借助空气的运动便无法制造声音，在灵魂当中没有空气，灵魂无法制造空气也不拥有空气。假如灵魂想要搅动其所融进的空气，那么就需要灵魂自行增多，但灵魂无法增多，也不可被计数。另外，第四个定义是这么说的：“假如不借助稳固之物，稀薄之物便无法移动。”假如本身无法自己移动的元素要在自己内部移动，那就需要自己内部发生挤压，比如手挠着海绵，将其放在水中，手对其进行挤压，水便会穿过手指之间的缝隙向各个方向运动。

假如灵魂有声音并且可以被闻声，那什么是闻声和看见，声音的震动波如何在空气中移动，物体的影像如何到达眼中。

噢，科学家们，显示这个错误吧！ 灵魂没有声音，因为有声音的地方就有实体，有实体便会占据空间，会使眼睛无法看到置于这空间之后的物品。这一实体会用自己的影像填充其所占据的空气。

达·芬奇手稿

那些无法被感知的想象之物是虚空的，除了带来损害，产生不了任何真理。这些言论源于聪明的贫乏，说出这些话的人往往也是穷困的。即便他们出生富有，那最后也会在穷困中老往，直至死亡，因为大自然似乎会报复那些妄图发明奇迹、好高骛远、急功近利、华而不实的人。那些想要一天暴富的人，会长时间生活在穷困困苦中。同样的事也总会发生在试图炼制金银的炼金术士身上，发生在那些想要让死水能独自不停运动的工程师身上，以及那些最愚蠢的巫师和神棍身上。

麦克斯韦·斯图尔特《女巫猎人》插图

Maxwell-Stuart， Witch Hunters

特拉法加广场出版社

那些错误地解读自然的人，宣称具有活性的银是所有金属的源头，却忘了自然会撒播不同的种子往发明多种多样的物质。

本文选自余丹妮、王金霄译《达·芬奇文学手稿》，浙江大学出版社，2022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