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墟”的过程
赤坎古镇旧景。
●一木秋
长篇小说《金墟》的故事原型发作在广东江门赤坎古镇，我曾跟从做者熊育群，屡次到古镇里搜集素材，也见证了古镇的蝶变。
第一次到赤坎古镇，在塘口镇仓东村的碰头会后。会议鄙人午5点就完毕了，没到饭点，熊育群不肯浪费时间，提议到赤坎古镇走走。我对赤坎其实不目生，它活在每个江门人的嘴里，我也曾到过那里，记得美和风情是如何在风里凝成扬尘，只是后来，各类炊火气掩盖了记忆，渐渐淡忘了。
我走在柱廊里，手悄悄摸着柱子上班驳的墙体，从那里窥视另一个时空。落日里人影攒动，旗袍的灵动像阳光一样，压着我的眼睛。还有旁氏面霜的香气，像极了小时候家里的那一瓶，迎风而来，又萦绕不散。我想，穿旗袍的人必然没料到，百年后会有人站在她们走过的处所，揣测她们有着如何的故事。
我又一次被骑楼的神韵感动了。巴洛克风情的山墙像花一样，绽放在骑楼上，圆顶的、坡顶的，次序递次错落。山墙上，灰雕草尾盘旋，卷成藤蔓，从东埠爬到西埠。落日把树影投在青砖上，成了长久又新鲜的花式。
那些骑楼多建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，每栋楼上的粉饰都纷歧样，三角的、涡卷的图案彰显着气派，钱币、蝙蝠、葫芦寓意着不祥。起初的赤坎巷道狭隘，规划紊乱，关氏和司徒氏两大宗族，连同商会和政府，配合主持新城修建。
一百年后，赤坎又一次面对重修——百年的老房子，假设不停止维修，最初难以逃脱坍塌的命运，政府有义务推进古建的庇护，可那又怎是简单的事？资金即是首要处理的问题，政府与市场协做，要打造文旅开发项目，补葺才有了眉目。各方力量又一次聚合在一路了，像一种宿命。
建城是个困难的过程，要修的不只是建筑，还有人心。熊育群把昔时建城的过程写到了《金墟》里。“赤坎墟属于关氏司徒氏两家，司徒文倡认为无论上埠仍是东埠都同属一城，道路、下水道要对接；匪贼横行，防备工程要整体设防；城市功用分区和贸易规划需要整体考虑……既然两家已经协做办学，小学、中学都办起来了，建城两个家族就应该坐下来一路筹议规划，不克不及各行其是。”《金墟》里，两各人族合作着、协做着，百年前的建城与百年后的古镇开发，在汗青两头远远相看，连成线，织成网，网一收，网里是侨乡生活的碎片；网一放，即是世界的汗青风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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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晃半年，我对赤坎古镇渐渐熟悉，它不再是我心中一个侨乡的符号，而是实实正正的一座城，但我看到的它老是不完全的。
那是四月，南方的春天老是灰蒙蒙的，空气中有潮气，让人热和不起来。因为现代消防的要求，赤坎古镇的贸易革新保留本来建筑的外墙，骑楼里的楼梯和夹层部门被拆除，承重的柱子被层层加厚。
熊育群走在前方，他也感慨，但没有被那些砖瓦绊住脚，我们跟着他的脚步，跨过狭隘的步梯，爬上了骑楼的露台。那里光景开阔，我看到的不再是废墟，而是碉楼和骑楼山墙上那些长久稳定的花。熊育群召唤我们过往看，他手指的处所是司徒氏的钟楼。那是个硬朗的存在，在灰蓝的空中侵占了我所有目光。关氏和司徒氏两大宗族都特殊重视文化，据说，家家户户的书房，都能看到钟楼，那是个敦促，也是种提醒，更是传承。正午，阳光露了脸，风从四面来，有阳光烘烤过的风，让我不再觉得冷冷，我似乎听到从泛黄的光阴深处，传来了钟声，让我心头一震。
后来，熊育群的《金墟》完稿了，“钟声”就成了小说里一个贯串全文的意象。从钟声开篇，到钟声结尾，它见证着每一个时代的变迁，时间的流逝让小说越发厚重。
最初一次到赤坎，熊育群已经起头创做《金墟》了。他想进一步领会民国期间，关氏和司徒氏两大宗族在修建新城的过程中发作的抵触，两边都架起红衣大炮的工作，于是找到了熟悉那段汗青的人，一同来到古镇现场，领会汗青的颠末和细节。
此次到赤坎，我有点恐惧，又有些等待。我不由想起半年前那次，到赤坎时看到的废墟，让我心里瑟瑟然。可我又一次不测了，赤坎的补葺已将近落成，赤坎又恢复了荣耀，比初见时更让人冷艳。
主街上的骑楼，被高压水枪喷洒后，积尘被冲走了，颜色艳丽，有种张扬的威风。成堆的砖瓦被清走了，教堂前的一大片空地被清了出来。那里是本来的牛墟，赤坎原始且次要的商贸市场之一，十分富贵。只是后来，多量华侨外迁，骑楼多由亲戚打理，赤坎也渐渐沦为了“穷户区”。本来牛墟的空地上建起了新房子，陆陆续续，毫无规划，新建的楼房无法跟百年前的光景并论，更重视适用。此次赤坎文旅开发项目标清拆把那些后建的楼房清理了，牛墟又恢复了本来的面孔。
我从骑楼的柱廊走到河边，站在河边的树下，看着树的叶子又起头枯黄，风一吹，簌簌做响，像是一种固有且特殊的欢送仪式。它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吧，遒劲的根茎攀着落日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它见过太多了，清凉的、热闹的、落寞的、富贵的，叶子一年一年地落，一晃眼，就落到了如今。
前几天，赤坎古镇的文旅项目末于落成了，我还没来得及到现场看，只在伴侣的照片里领会了那里的新貌。照片里是夜晚的柱廊，柱子仿了旧，看着与第一次碰见时无异，本来灰雕的天花保留了下来，上面吊了鹅黄的灯，柱子上写着形形色色的告白语“早午晚茶”“咖啡冷水西菜”，既陈旧又时髦，那也许更接近百年前的容貌。
一切又回到了原点，从旧到新，从式微到富贵，从破到立，轮回往复。我想，赤坎在生长，《金墟》在生长，我们也是。我突然领略，《金墟》写赤坎，又不是写赤坎，写的是时间、生命、命运，是一小我、一个家族、一个墟镇、一个国度的、一个时代的命运。